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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長江大橋的展覽廳


前幾晚失眠,隨手執起張純如的 "The Rape of Naking"[1],一口氣讀完。結果更加無眠。

羊氏生於香港、長於香港,自幼就知道中日戰爭,當然不會不知道南京大屠殺。書的副題「遭遺忘的二戰大屠殺」,其實是指遭西方世界遺忘。張氏生於美國、長於美國,可以想像她首次見到大屠殺畫面時何等震撼。她發覺,西方有《舒德拉的名單》等歌頌幫助猶太人逃避納粹魔爪的英雄事跡,但南京大屠殺、南京安全區卻為西方人遺忘,甚至不知道有南京大屠殺。她感到義憤。

南京安全區佔地不足4平方公里,卻收容了數以十萬計難民。安全區由一小群外國人搞起來,他們約廿多卅人,原意是預備國軍潰敗逃逸、造成混亂之際保護中國人。萬料不到,後來作惡的竟是他們以為是文明之師的日軍。這群外國人中,最著名的應是拉貝(John Rabe),當時他是西門子(Siemens)派註中國代表,同時是納粹黨南京小組負責人。

張純如筆下,納粹標致非常有用:每當拉貝向日軍出示、舉起他的納粹臂章,日軍都退避三舍。拉貝甚至在安全區張開巨型納粹旗幟,希望日本空軍不會向安全區掉炸彈。不過,拉貝能阻止的暴行其實不多。38年初,安全區被迫解散。拉貝攜同幾個載有日軍暴行的電影拷貝回柏林,四處演講,並寫信給元首希特拉,希望他介入。他得到的回應來自蓋世太保:拉貝被捕,釋放後他再沒提南京的事。

拉貝的不幸才剛開始。德國戰敗,拉貝身為納粹黨員,遭受擴日持久的政治審查。還好他是在英軍佔領區:據說蘇聯佔領區的納粹黨員遭遇不是太好,而拉貝「只是」生活非常困苦。有說,後來英軍得悉他在南京的義舉,終於放過他。

稍微令人心頭溫暖的,是張純如記載,和平後南京人民知道拉貝的苦況,發起籌款運動,購買日常必需品寄給拉貝,每月一次,直至國民政府撤離南京。拉貝50年因病去世,其事跡亦漸為人淡忘,直至張純如千辛萬苦找到他的後人,把他的日記發掘出來。

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魏特琳(Wilhelmina Vautrin)亦是安全區委員會成員成員,來自美國,看她的名字應也是德裔。也許見的得太多超乎常人能承受的暴力,魏不多久就精神崩潰,不能不回國,後來自殺身亡[2]。

更諷刺的,是張純如後來也走上自殺之路。

張純如應會很重視書的第三部份,主題為「再次強暴」("a second rape"),探討戰後日本如何掩飾戰時罪行。我想,戰後初期日本當權者對天皇的戰爭責任,心知肚明。出於忠誠,大家都絕口不提,甚至有像松井石根,在軍事法庭絕口不提皇叔朝香宮鳩彥的在南京大屠殺的角色,一人承擔罪孽。但其實攻入南京的日軍指揮官是朝香宮,不是松井[3]。也許美國想盡快建立太平洋邊的反共堡壘,故容許日本保存天皇體制(但要求天皇否定自已的神性),甚至後來不少甲級戰犯能重回政壇,成為統治階層[4]。這跟德國很不同:希德拉既已自盡,所有罪行都可由他背上;但日本天皇還在。當權者(不少曾參戰)著力掩飾,後代無法知曉「歷史錯誤」。結果右派橫行,除了「專皇」,就是否認二戰罪行。南京大屠殺從沒發生過,是捏造的[5]。

先別罵日本、美國,最強大的敵人就在身邊。特區政府強推的「德育及國民教育」,把中國現政權說成是「無私、團結的執政集團」、「中國自1953年至1978達每年GDP增長達6.5%」。這些要不就是隱惡揚善、要不就是不乎事實的說法,跟日本人掩飾南京大屠殺又有何分別?土改在那裡?三面紅旗在那裡?文革在那裡?六四在那裡?要小學生互相批評對方唱國歌是否唱得「好」,只會陪養成互不信任、矯揉造作的群體[6]。

恨日本人?大可不必,他們也是受害者。想想我們下一代對近代中國的認識,就如日本新一代對侵略亞洲歷史的認識,心冷了。一個社會、一個民族的惰落,就從洗腦教育開始。

我從心底裡詛咒那些推行洗腦式國民教育者及一眾在旁納喊叫囂之幫兇。



附註:

[1] Chang, Iris, 1998. The Rape of Nanking: The Forgotten Holocaust of World War II. New York: Penguin.

[2] 南京安全委員會的英雄當然不只拉貝與魏特琳,例如還有教士George Fitch、外科醫生Robert Wilson等。要知更多請參閱張純如這本書,或自行Google "Nanking Safety Zone"。

[3] 也許提也沒用,蓋麥克阿瑟將軍答應了不追究皇族的戰爭責任。後來,松井石根被判紋刑,而朝香宮鳩彥多活了很多年,並得善終。

[4] 例如,後來岸信介成為首相。

[5] 例如,拍攝日軍進註南京部隊紀錄片的松岡環、在電影《拉貝日記》("John Rabe")飾演朝香宮鳩彥的演員香川照之,都曾遭日本右翼分子騷擾。

[6] 難忘家父兩段說話。多年前一同觀看 Michael Moore 的《華氏911》,有美國總統布殊911事件後呼籲愛國的演說。看畢,家父嘆:「呢啲呃 _ 人嘅嘢,我哋細個聽好多!」(「這些騙人的說法,小時候就聽很多了!」)。另一次,家父提到來港前一件往事:小學畢業後,家父沒升學,出來工作。一天,他與一位還在學的同窗摯友把在學時期的書本都拿都山上,大嘆「我們都受騙了」,然後一把火把書燒掉。時為50年代末,正值三面紅旗,可想而知當時的「國民教育」是怎樣。到大躍進引發大飢荒時,家父以渡海泳逃到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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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氏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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